老舍（左）与《青霞丹雪》中饰演冯丹雪的马连良合影 图片由作者提供
【百年巨匠的文艺范】
老舍对京剧的爱好，大概从年幼时就开始萌芽了。20世纪初，戏曲、大鼓、评书等正在大众中间风靡。谁还不能哼一两段戏，唱几句鼓词呢？老舍虽然家贫，没钱去听整出儿，但托朋友的福，常混入小茶馆，蹭听一两段评书大鼓。听得入神了，到了无人处，他便掏出瓦块或碎砖比画，轻喊“看镖！”——“嗖”地出了手——这是模仿评书里的“黄天霸”。老舍后来风趣地写道：“有一天，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，几乎挨了顿打。”
后来老舍做了京师北郊劝学员，工作清闲又有些收入，但社会给了他几个“迎头碰”。老舍“感到世界上非常的空寂”，于是就去看戏。满足了看戏的爱好，甚而有了瘾，老舍便更进一步去向友人们学戏，并谦虚地说：“赶到酒酣耳热的时节，我也能喊两嗓子；好歹不管，喊喊总是痛快的。”
爱唱戏的人哪忍得住不唱呢。差不多在这一时期，老舍去北京市一中代课教语文，讲起古文的时候，他绝不拘于字词句的意思和用法，而是旁征博引，滔滔不绝。讲骆宾王的《为徐敬业讨武曌檄》，老舍从史实讲起，什么武韦之乱，开元、天宝，唐明皇杨贵妃，又引到洪昇的《长生殿》传奇。兴之所至，他一边用手拍着板，一边唱起了《长生殿》里面的选段：“想当初庆皇唐太平天下，访丽色把蛾眉选刷……”台下的学生听得目瞪口呆。讲诸葛亮的《出师表》，老舍会谈起京剧里诸葛亮的形象，并神采飞扬地大讲谭鑫培演《失街亭》是如何传神，如何用神态、声腔体现诸葛亮当时的痛悔之情。老舍还教学生们如何听戏，说“不要只听那些劲儿味儿，要看有益于身心的感人之处”。
待到有联欢会需要出节目的时候，老舍常会在现场来一段京剧。20世纪30年代，他当大学教授的时候，在师生联欢会上唱；1939年，随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慰问团到访延安的时候在欢迎会上唱；20世纪50年代，作为老作家出席全国青年文学创作者联欢会的时候，演唱自己改编的京剧《十五贯》……
在关于老舍唱戏的记载中，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一段来自萧伯青。1938年九江沦陷后，萧伯青随老舍从武汉撤往重庆。从宜昌换船前往重庆时，老舍患了痢疾，天天有空袭，只买到甲板上的铺位，船上拥挤不堪，铺盖常被踩踏，只有深夜才能勉强睡下。在这种情况下，船过三峡，到忠州停泊的时候，乘客们在河岸石滩上围成一圈举行联欢会，大家自告奋勇，你来一段，我来一段。萧伯青写道：“老舍也唱了一段京剧，唱完高举右手食指当作舞台上挥舞的马鞭，走了一个圆场，看的人欢呼起来。”也不知怎么，这一段简略的记载，明明没有注明具体时间，却常给人一种明月夜、篝火边、风烈烈、人影长的印象。
听戏、唱戏，京剧一直陪伴着老舍，也融入了他的文字。大家熟悉的话剧《龙须沟》里，那个拖长腔喊着“娘子”的程疯子且不必说，老舍的生活和创作中都留下了京剧的影响。比如他答复杂志《青年界》编辑的催稿信，就是一篇全是京剧味道的妙文：
元帅发来紧急令：内无粮草外无兵！小将提枪上了马，《青年界》上走一程。呔！马来！参见元帅。带来多少人马？两千来个字！还都是老弱残兵！后帐休息！得令！正是：旌旗明日月，杀气满山头！
在不到100字的短文中，“元帅”和“小将”这两个角色的打扮、念白、动作，对熟悉京剧的人来说，几乎就在眼前了。
1950年，老舍发表了一篇叫《略谈戏改问题》的文章，说戏曲改革首先需要懂得戏曲，是要把它改好，而不是改得没人来看，要对历史负责，对艺人负责，对观众负责。而他作为京剧爱好者和大文学家，也当仁不让地参与了戏改工作。他认为，戏曲和曲艺是广大人民所喜爱的，人民不但爱听它们，而且很乐于学上几句，供自己消遣，因此文艺阵线应该多整理加工旧的剧目，同时也创作新的剧目。后来，他把昆曲《十五贯》改编为京剧，也曾根据《三言二拍》中的一个故事改编了京剧剧本《青霞丹雪》，由马连良演出。
年深日久，老舍唱戏的场面只留下文字资料，并没有照片视频。那么，听他唱京戏是什么体验呢？他喜欢唱老生或老旦的戏，据戏剧研究学者姜涛说，老舍唱《钓金龟》，“嗓音清脆，字正腔圆，大有龚云甫的味道”。
（作者：何婷，系老舍纪念馆副研究馆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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